摘要:
无产阶级“文化大革命”运动
志苏文集坎坷的一生之(八)
“冰冻三尺,非一日之寒”。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的由来至近也在1957年的反右派斗争运动中就孕育怀胎了。反右派斗争运动是全国陷于大灾难的总根子。现在官方说:“反右派斗争被严重扩大化了”。实际上根本就错了。从这个错误运动以后,“宁左勿右,越左越好”的思想在各级干部的头脑里深深地扎了根,播下了“文化大革命”的种子。再就是极端错误的“反右倾”斗争,在党内个人独断专行,占了统治地位,使党内的左倾思想错误更进一步从各方面膨胀起来,这就势必要发生一场更大的动荡,“文化大革命”运动就脱胎出世。
对于文化大革命运动,现在我们才知道,不论从革命理论上,从指导思想上,从具体作法上来说,彻头彻尾都是错误的。正是因为这种错误,才给林彪、江青这些野心家、阴谋家、反革命集团以可乘之机。给党、国家和人民造成了建国以来最严重的挫折和损失。“文化大革命”十年浩劫之惨之大,是无法估计的。这里我抄录几个惊人的资料:
(1)、审判“四人帮”反革命罪行时,特别检查厅起诉书中提到的诬陷、迫害和致死的党和国家领导人及知名人士资料:
受诬陷迫害的党和国家领导人共420人,其中:党中央政治局委员、总书记、书记处书记、国务院、军委、人大常委会、全国政协、最高人民法院、最高人民检察院正副领导同志38人,党中央委员93人,中央监察委员30人,人大常委会委员36人,政协常委47人,党政军高干84人,各民主党派领导人19人,各界知名人士37人,其他36人。除这些高级领导人之外,其他受诬陷迫害的人数达729511人。迫害致死者达34800人。
另外:冀东冤案中,受诬陷迫害者八万四千人,致死二千九百五十五人。云南赵健民特务冤案中致死一万四千人,受株连迫害者无数字。内蒙古人民党冤案中,受诬陷迫害者达三十四万六千人,致死者一千六百二十人。
(2)、据《广西日报》1980年12月4日第四版刊登的几起冤案中的统计资料:
新疆叛徒集团冤案中,受迫害九十二人,致死二十六人。东北帮冤案中,受迫害者七千一百人,致死八十五人。解放军在冤案中受迫害者达八万人,致死一千一百六十九人。上海武斗中受迫害者七百四十人,致死者无数字。济南武斗中,受迫害者三百八十八人,致死者无数字。
各界人士受迫害者二十一万一千一百人,致死者四十人,民主党派领导人致死者十八人,受迫害者无数字。归国华侨致死者二百八十一人,侨眷凡在国内的全受到迫害,无统计数字。
(3) 1985年, 金春明同志在《四人帮是我党历史上作乱最久的一个反革命集团》的报告中提到:
“文革期间,以‘走资派’罪名打倒和迫害的大批党和国家领导人:八届中央政治局委员和候补委员三十三人,除去世三人外,受诬陷迫害者二十三人;中央书记处十七人,遭受迫害者十四人;军委付主席七人,受诬陷迫害者六人;国务院付总理十五人,受诬陷迫害者十三人;各中央局第一书记六人,除一人去世外,受诬陷迫害者四人;八届中委、候补中委一百九十四人,除有病死亡三十一人外,受诬陷迫害靠边站者九十六人”。“仅北京的干部群众,在文革中因冤狱而致死的达九千六百零四人,冤狱遍及全国,遭诬受陷、致死致残的干部不可胜数”。以反动学术权威打倒迫害的文艺界人士,仅文化部直属单位受害的就有二千二百五十人,著名作家、艺术家老舍、周信芳、马丁、潘天寿等九十多人被害死。据十七省(市)不完全统计,教育界干部教师受迫害的达十四万二千六百零七人,致死的七千六百八十二人。中央科学院直属单位,七机部两个研究院和十七省(市)共有五万三千一百五十五名科技人员遭受迫害。著名地球物理学家赵九章、冶金学家叶沛绪、昆虫学家刘东承、理论物理学家张家燧等都被折磨致死。仅卫生部直属十四所高等医药院校共有教授、付教授六百七十四人,受迫害者达四百五十六人,其中致死者三十六人”。
由以上这些触目惊心的统计,就可以看到“文化大革命”对全国带来了多么严重的灾难。根据胡华同志1979年8月18 日在哈尔滨理论讲习会上的讲话:“三中全会以来,平反冤假错案涉及了三千多万人,连同他们的家属超过了一亿人”。其实他讲这些话的时候,才是平反冤假错案的开始,还没有到高潮,而且他指的是定了案的。实际上冤假错案之多是任何人无法统计的。因为在专、州、市、县以下各级干部群众中未定案而受到迫害或致死致残者究竟有多少,恐怕谁也说不清楚。至于各行各业生产上的损失,财物上的破坏,更不知有多少亿万,这将是无法估量的。党中央只是概括了一句话:“国民经济到了崩溃的边缘”。
十年浩劫,党受了灾难,国家受了灾难,人民受了灾难,无数革命老前辈受了灾难,我当然更是逃避不了的,现在就说说这场运动中的我自己吧。
我的政治嗅觉太差了。历次运动中,我都是被人重视的“运动员”,但在历次运动的初期,我总觉得与自己关系不大,这次仍然如此。首先批判《燕山夜话》,评《海瑞罢官》,我觉得这都是文化艺术上的问题,批判评论不过是活跃文坛气氛而已,没有意识到与政治问题有什么牵连。随后报上点了邓拓、吴晗、廖沫沙的名,说是什么“三家村黑店”,《燕山夜话》是黑话,《海瑞罢官》是“替彭德怀喊冤叫屈”,我才把问题与政治挂上了钩,但觉得与自己不相干。《五·—六通知》下来,说是要开展一场文化大革命,一看内容说这场“大革命”的性质是“无产阶级同资产阶级阶级斗争的继续,是社会主义同资本主义两条道路和两条路线斗争的继续,是共产党同国民党反动派长期斗争的继续”。这下我心里才犯嘀咕了。只要有“政治”二字,就必然要抠抠我的疮疤,但我的历史虽复杂,可是交代清楚了的,对运动的重视还是不够。这时期我在建设公社蹲点搞生产,夏收后就撤回机关闹革命了。
机关上酿酿成立“革命组织”,大喊“无产阶级要造资产阶级的反”,口号是“造反有理”、“只许无产阶级造反,不许资产阶级翻天”,“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”。风头硬得很,行动快得很,所有党、政、企、事业单位,工、矿、学校、团体等统统成立了造反派组织,全面停工、停产、停课闹革命。各造反派都互相串连,扩大组织,这期间互相砸对方的墙脚,互相对骂,对方是“保皇派”,自己是“最革命的造反派”。为了表现出谁是最革命的,就看谁家对“走资派”,斗得狠,打得狠,整得惨,谁就是“最最革命”。这一来,各机关单位的头头,一概遭了殃。都以“走资派”名义被揪出来大批大斗。这仅仅是开始,还不够残酷。随着各“造反派”形势的发展,各地都形成了两大派互相打斗。武威的两大派一是“井岗山造反派”,简称“井派”;一是“红色联委造反派”,简称“委派”,都自称是“最革命的”,骂对方是“保皇派”。于是两派先是对骂,后是对打。这期间,中央文革的大头头江青放出了“文攻武卫”的一股毒气,造反派奉为圣旨,全面内战就开始了,开头的棍棒换成了刀枪。“井派”是武威军分区支持的,有枪有炮,人多势众,几次战斗,把“委派”赶到城外东关。随后又来了8114部队支持“委派”。这下双方都有了武器,互相撕杀起来,双方都喊叫“枪杆子里面出政权”。这时“打、砸、抢、抄、抓、杀”,就成了家常便饭的“革命行动”。这时候,从党章、宪法上规定为毛主席接班人的林彪也放出了一股毒,说什么:“好人打坏人是应该,坏人打好人是暴露,坏人打坏人是以毒攻毒,好人打好人是误会。” 于是全国大打,天下大乱。毛泽东说这是“乱了敌人,锻炼了自己”,“由天下大乱达到天下大治”。乱了个糊涂,打了个糊涂。
“造反派”在整个批判斗争过程中,为表现自己“最革命”、“最坚决”、“最彻底”的“革命立场”,对批斗、打倒的对象如“地、富、反、坏、右、叛徒、特务、走资派、臭老九”等,实行了极其残酷、毒辣的刑罚,其折磨人的手段,不知有多少种。现将当时看到和听到的一些,简记如下:
1、戴高帽子游街示众。这是极普遍的一种侮辱人格的作法,其花样很多,开头是纸糊的高帽子,胸前挂了个纸牌子,把所谓的“走资派”,“残渣余孽”……拉到街上游斗。其后发展为用粗木棒制的高帽子,挂大木牌子游斗,还觉得不够狠,最后发展到用钢条焊接的高帽子,挂铁牌子,并用铁丝挂在颈项上游斗,有的当场晕倒,有的甚至致残。
2、喷气式。这有两种方式,一种是被斗对象站在板凳上,将双臂拧过去伸在背后作为机翼,将身子作九十度的躬腰,作为机身,将头搬起,就成了“喷气式”飞机的姿势,站在那里,听从造反派批斗。打手在傍监视,姿势一变动,抽一鞭子。一种是将批斗对象五花大绑吊在梁上,背上压块石头,这种多在私下房内审讯时使用。
3、走狗哭主。这是武威向阳小学的造反派头头“发明”的。方法是用草扎了刘少奇、王光美的摸拟像,立在操场上,把被斗的教师化装为“走狗”,在雪地上爬行,打手用鞭子抽打。从大操场上爬行一圈,到摸拟像跟前,就让大声喊:“刘少奇,干爸爸,汪!汪!汪!王光美,干妈妈,汪!汪!汪!”直到把被斗者折磨得晕倒,棉裤磨破、手磨肿、磨破,才能告一段落,这就“最最革命”。当时武威造反派把这个小学作为阶段斗争抓得最好的典型而表扬过,从此,这个造反派头头张景发便入党升官,扶摇直上。
4、爆炒豆子。方法是将被斗者的裤腿扎住,把煤球烧红,从裤腰里灌进去,烧得对方乱崩乱跳,大哭大叫,问什么都得承认。这是取口供最有效的办法,这是古浪县一个公社发明的,一夜就挖出了几十人的一个所谓“反革命集团”。
5、背牛头。方法是用一条麻袋,里面装一块大石头,外表上裱糊成牛头形状,绑在被斗者的背上,再用鞭子抽打着游街,叫做“背着牛头不认脏”。这据说是渭源县“反右派”时发明的,“文革”中好多地方推广了。
6、“牛鬼蛇神”过关。方法是把当时所谓的“五类分子”化装成“牛鬼蛇神”的各种怪丑像,外面站着手持棍棒或鞭子的两排打手,让这些人在打手的棍棒交加下过关。武威长城公社据说当时就打死了四人。
7、打刹威棒。把被斗者一揪出来,首先就在公开场合或者在房子里拳打脚踢或棍棒相加,打倒之后,再管制起来,让你写交代“罪行”的材料。这种打法轻重悬殊很大,就全凭运气了,有致残的,也有立即被打死的,天祝县长马才思仁曾和皋兰县委书记葛曼就是被当场打死的。
8、手套钢球打。方法是线手套里装进几个钢球,在被管制者走路掉队或在劳动中看不顺眼,就用钢球手套打几下,被打者疼得叫喊,打手还开心地笑骂:“手套把你打了一下,就装啥洋蒜呢”。
9、“打阶级烙印”。这是文明的叫法,实际上是上烙铁。方法是把随便一种铁器烧红,在被斗者身上、腿上乱捣,逼迫交代“罪行”。另一种是把铁丝烧红,在被斗者指头缝里烙,叫做“烧猪蹄子”,天祝县委书记张均奎就是受过这种毒刑的。
10、推牌九。把被斗者放在中间,四面打手一圈,这边一拳打过去,那边一脚踢回来,推过来,搡过去。被推打到躺倒爬不起来之后,再拉出去关起,让写交代“罪行”材料。
11、“唾面自干”的车轮战,也叫疲劳战术。一天二十四小时,派专人轮流审讯,不让被斗者休息。唾沫唾到脸上,不准拭揩,叫做“唾面自干”。
12、劳动折磨。这是最文明的办法,经常以“劳动锻炼”,“劳动改造”的幌子出现,实际上是一种残酷折磨人的刑法,其方式方法多种多样,无法细表。
种种刑法,多不胜数,总的都叫做“端正态度”。
我是1968年10月4日下午被造反派揪出来关进牛棚的。当天下午听见门外人声嚷嚷,出去一看,斗方大的红纸上写着特别显眼的大幅标语:“揪出国民党残渣余孽,历史反革命分子陆进贤”。“陆进贤是国民党反动派蒋介石的忠实走狗”!紧接着一伙造反派涌上来,大喊:“把这个反革命揪上走”!我丝毫不敢怠慢,把办公桌一锁就跟上,心里生怕挨一顿“刹威棒”。千幸万幸,没有打,关管起来了。我一看揪出的人已经不少,有部、局长一级的“走资派”,有“历史”或“成份”问题的的“历史反革命”,“残渣余孽”等等,都在地下铺的草铺上低头纳闷。指定我的铺位后,就派两个工人,押着我到家里取铺盖。一个提着木棒,一个空手,一左一右防护,生怕我飞掉。一进门,一个先大声向院邻宣告:“陆进贤是大反革命,我们揪出来了,你们要揭发他的罪行”。然后提棒的一个在门口一站,空手的一个盯着我取行李,取一件检查一件。行李一背,挂包一提就走,我老婆吓得一言不发,邻居躲得老远远的瞅着,谁也不敢打招呼。一回到专政组,行李一打开。再来一次检查,捆行李的绳收走,刮脸刀收走,裁纸刀收走,正式关进了“牛棚”,专政起来了。
一专政起来,便没有丝毫自由,拉屡拉尿必先报告。点名、吃饭、学习、劳动之前,必先要向毛主席请罪。这个“请罪”,也是一道难关。第一次请罪时,专政组的造反派把我们这一群“罪犯”集合起来带到食堂里,叫向毛主席“请罪”,因为这是新的“发明创造”,大家都不懂怎么请法。我是最大的“反革命”,要我先请,我木愣愣的站在毛主席像前,不知所措,造反派小头孔祥智扑过来打了我一个嘴巴,别的打手齐声吆喊:“打!打!打!”幸好只是嘴喊,可没有人动手。这个嘴巴代替了“刹威棒”。然后造反派就严肃认真地教我们请罪的言词。以后大家学会了,各有自己的一套符合身份的“请罪词”。先是要叫跪在像前“请罪”,随即又讲:“优待俘虏”,改为站在像前,低头“请罪”。开头大家感到委别扭,后来习惯了,反觉得挺新鲜,别具风味,例如“站错队”的老干部、专署民政局长王尚义,他是“三八式”的老干部,因为站在“井派”一边,被认为是“现行反革命”揪出来的,又是“走资派”,他的请罪词是:
“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,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,我是站错了队的‘现行反革命’,‘走资派’王尚义,现在向你老人家请罪。我因立场反动,觉悟不高,没有高举你老人家的伟大红旗,没有紧跟你老人家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,当了叛徒、内奸、工贼、走资派刘少奇的孝子贤孙,谨向你老人家请罪。”然后举起“红宝书”喊:“敬祝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!万寿无疆!敬祝毛主席最亲密的战友、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最可靠的接班人,我们学习的光辉榜样林副统帅身体健康!永远健康!”这就算过了“请罪关”。至于我的“请罪词”,“帽子”很大、很多、语句也很长,我生怕念错了挨打,就干脆写在纸上照念。内容是把所有的“罪名”和“帽子”一律戴上,然后就说自己决心“改恶从善,重新作人”,“争取党和革命群众的宽大处理,”全词语太长,就不写了,一想都会知其概略。我请罪时,造反派监视得非常严格,一句也不敢念错,关键字句上错一点,就成“现行反革命”了。久之,我“猛悟”到这和演戏一样,我装扮的虽是丑角,但还是主角,戏台小天地,天地大戏台,扮啥就扮,演啥就演,反觉得无所谓了。
学习、念报、写标语、喊口号、开会发言、平常说话,都是难过的关口。那时候有句:“雷打不动的天天读”,据说这是林彪的指示,读的是《毛主席语录》、《老三篇》(即《纪念白求恩》、《为人民服务》、 《愚公移山》),背诵林彪所写的《再版语录前言》。要求不能念错一个字。读报是不能乱读的,头版头条和社论,可以朗诵,其它消息,指定的可以读,未指定的只可以看,不能念。那时候,报纸上都有或大或小的毛主席像,有像的报纸,千万不能乱放,必须整整齐齐捆好挂在墙上,如果乱塞在床底下或扔到别处,就是“侮辱毛主席”的“现行反革命”。
写标语、喊口号更要小心,公安处一个秘书靳献文写“毛主席万寿无疆”,把“万”字写成了“无”字。标语未贴出,被造反派看见了,就以“现行反革命”抓起来关进“牛棚”,劳动改造了二年。地委一个干部王通夫,在跟着大家一起连声喊:“打倒刘少奇!保卫毛主席”的口号时,不知是自己饶了口,还是被造反派听错了,说他喊的是“打倒×××、保卫刘少奇”!马上揪出来,胸前挂上“现行反革命王通夫”的大牌子游斗了一番,关进牛棚。说话发言也是如此。专署一个干部梁新民在两派开会辩论时,说了一句:“太阳也有黑子呢,人谁没有缺点”,被认为是:“侮辱伟大领袖毛主席”的“现行反革命”,揪出来大轰大斗一番,关进牛棚,一面劳动改造,一面叫挖思想根源,交代“罪行”。当时“造反派”把毛主席称为:“人民心中最最红的红太阳”,说“太阳有黑子”,就犯了“罪”。当时还有个“铁的”纪律或者说“规定”,谁说了有关不尊重毛主席的话,或者有影射意味的话,第二个人或者说了话的本人,不敢重复再说一次,说了就犯了“大罪”。因此,像王通夫、梁新民的“罪状”,就没有辨白的余地,只能说一句:“侮辱了伟大领袖”。以后,这些规定推广到凡反对“无产阶级司令部”(即中央文革小组)的人,就是“现行反革命”。这道难关时间漫长,我时时刻刻“如临深渊,如履薄冰”。
所谓“劳动锻炼”,“劳动改造”,对我们关进牛棚的人来说,是作为一种折磨人的刑法来使用的。1968年冬的数九寒天,武威王井寨滩的气温下降到零下23~25℃之间。我们被赶到滩上挖土筑墙,修盖机房,冻土层挖到三尺以下,才能见到消土,土一摔上来,一边急忙锤打,就冻成了冰块。墙越高,坑越深,上土越困难,冻结得也越快。坑下面向上送土的人,累得要死,上面筑墙的人冻得要命。造反派披着老羊皮大衣,围着熊熊烈火,手提着鞭子,又是喊叫又是骂,就这样限期修起了三间“机房”,开春一消冻,彻底垮了。
1969年春节前的一个多月时间,我们在齐膝深冰水里浇灌荒地,每次浇水都有我,硬是折磨得我患了严重的关节炎,好长一个时期不拄棍不能走路。还让我们在一尺多深,积雪泞泥中往地里拉粪,三个人一辆架子车,一陷在泞泥中,十个人也拉不出来,一拉到地里,稀泥更深,十几个人一车车往出来拉,地踩成泥浆了,人挣坏了。那个名叫陈永和的专政组长还在叫骂:“这才是对你们的改造”。“这才是对你们接受改造的考验”。这段时期,我累得经常便血。我在电影上看到过奴隶主对待奴隶的镜头,和我们当时的情况一模一样。
在“五·七”干校范围内,所有惩罚性的重活、脏活、累活、苦活,我都干遍了。雪地里脱煤砖、打土坯、挖井、筑墙、垫厕所、起粪、拉粪、赶车、拉水、铡草、喂马、放牛、烧锅炉……,一直到我的左臂骨折,锁骨砸断以后,才安置到看林、看井的比较轻松的活上了。一次我给林带里浇水,这条林带长一千米、宽四百米,我在上游打坝堵水,掉进水沟里几乎淹死,下游的坝被水冲毁,水漫到马路上了。干校造反派专案组的一名叫王佳芳的干部看见后,向干校头头汇报,说我“进行反革命破坏活动,把水放到马路上了”。外号叫杨大头的那个干校头目,立即雷竿火飘地要追查我的“罪行”,幸好管我们的队长陈德福说了句公道话,才躲过了一场横祸。从此,我心里挽上很大的圪瘩,怎么就算改造好了呢?这一道道惩罚性的劳动折磨关,我整整度过了四年半,虽然磨过来了,但身体彻底地搞垮了。
写证明材料也是一道难关。我在旧社会时间长,上上下下接触得人多,向我要证明材料的人也就多。按常理讲:“知之为知之,不知为不知”,一写就了事。可那个时候,“实事求是”的话,早被十二级台风刮跑了,所有搞外调的人,都带着他们自己想象的框框要材料,不按照他们的框框写,就把我揪到专政组去围攻批斗一番。我为给人写证明而受过的侮辱、批斗和谩骂不知有多少,一想起来,使人感到又可笑又难过,可笑的是这些人太无知了,难过的是党怎么重用了这么一批“头戴红帽子,怀揣黑心肠”的骨干造反派?
连吃饭都是一道难关。我们开头的专政组长叫王永泉,外号叫“小动物”,整人的办法特别多。规定我们吃饭时间是五分钟,当时天寒地冻,王井寨滩上风沙扑面,我们没资格进房子,就蹲在滩上风沙中吃饭。五分钟根本不够用,我牙板不行,经常落后,哨子一响,只得把半碗饭倒掉,赶快排队。队伍走起来要喊番号,规定我们喊的是:“坦白从宽”,“抗拒从严”,“顽固到底”,“死路一条”。
以后对我在表面上宣布“解除专政”,我认为大难关过来了,不会戴什么反革命的帽子了,现在就只是“劳动改造”,就分配我烧锅炉,拉水。这项工作必须起早睡晚,当时我的关节炎十分严重,天不亮起来,先把炉火通开,就借机会在锅炉傍打太极拳,活动活动关节。结果被造反派看见了,认为是一条“罪状”,十多人贴出一张大字报,内容是:“反动军官打太极拳,必有他的阴谋,请革命群众擦亮眼睛。就算没有什么阴谋,必然也是借此散布消极情绪,宣扬刘少奇的活命哲学。究属何种图谋?勒令向革命群众彻底交代,否则,将重新予以专政”。
我的天啊!日了就这样难过,为此,我又在学习小组会上,向革命群众作了一番低头“认罪”,太极拳再不敢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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